文字設計和視覺文化

TypeTour 側記:柏林風暴

柏林亞歷山大廣場世界鍾
2017 年 9 月,我們的 TypeTour 遠赴德國,在柏林、德紹、德累斯頓、萊比錫探尋歐洲文字設計的豐富遺產。在 2019 年包豪斯百年之際,我們的團員再次回顧這段旅程,與你分享我們的收穫。

本文攝影:王燕茹、柳東原、厲致謙Mira Ying、盧濤

此行十二人因字結緣,一路接受視覺上的連環衝擊,親歷歐洲罕見風暴的襲擊,一起接受了包豪斯大師們的「接風洗塵」,感受歐洲設計先驅給予後世的饋贈。

「丑」柏林的魔力

轟隆的飛機引擎熄滅,我們降落在泰格爾機場。輕揉雙眼望向窗外,缺乏想象力促使我們來到想象中的地方。而對目的地的浮想或預判本身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種不公。柏林,被冠以「西方最丑的首都」,這番盛名引人好奇,想去探個究竟。因為它的迷人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漂亮」,「丑」得引人入勝也許才是它的魔力所在。

有幸能與一群「字友」同游德國,更有德國通初陽老師帶隊,讓我這個不懂半句德語的菜鳥着實放心。懷揣着 TypePass 走出機場,TypeTour 的大幕也正式拉開了!第一個打卡目標就是柏林地鐵文字(Bahnschriften)。相較於倫敦地鐵整齊劃一的 Johnston 字體,柏林地鐵簡直是字體「大雜燴」。每一站的字體和車站裝飾風格都不盡相同,你可以感受到牆上每一個的字母、顏色、甚至每條縫隙里都嵌藏着並行的歷史與政治的層次。

兩德統一後,德國公交公司也相應重組,S-Bahn 地鐵由德鐵公司(DB)管理,U-Bahn 地鐵則由柏林交通公司(BVG)管理,他們使用的導視文字也各不相同。雖然兩者有相對統一的站牌文字,U-Bahn 使用的是九十年代 MetaDesign 公司為 SVG 定製的 FF Transit 字體,S-Bahn 則有一套從三十年代就開始使用的簡潔的哥特體;但除此之外,原有的老式站牌仍沒有拆除,反而成為獨特的一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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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Bahn 地鐵導視系統中的 FF Transit 字體

S-Bahn 的部分站點使用的 Tannenberg-Fraktur 哥特體

不同地鐵線路之間、同一條線路的不同站點之間、甚至同一個站點上的兩個站台之間都有不同的字體。你可以同時看到七十年代後期類似 Helvetica 的中性無襯線字體和威廉時代的馬賽克拼貼站牌,時間跨度逾數載的幾款站牌就這樣同時存在於一個地鐵站之中,相當有穿越感。

走出地鐵站來到地面上,看到的是被意識形態的激烈碰撞幾度改變的城市建築風貌,這座「未完成的城市」處於東西德國交匯地,二戰遺留的種種痕迹伴隨着新興文化的開放性,熟悉和陌生感並存。遠處崩壞的建築,拆除後還可以用到創作當中——一種典型的柏林式轉變和再利用。柏林的開放,從對不同族群、信仰和飲食的包容度中也可見一斑。這裡有三十萬的前蘇聯移民以及冷戰時期遺留下來的海外勞工——土耳其人和越南人。每當他們動用全家族的力量迎娶新娘,街上的喇叭就響個不停。柏林街頭的文字也像這裡錯綜發雜的文化一般,各具特色,十分多元,這些迥異的字體傳遞出的不是德意志的嚴謹和威嚴,而是一次次視覺和文化表達上的大膽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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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街頭無孔不入的塗鴉

柏林街頭無孔不入的塗鴉

柏林牆邊的藝術家

在柏林,看展、聽歌劇是生活日常,轉角處的演奏者,都可能是難民音樂家。這裡成了真正的歐洲文化中心,一個冷戰後的新世界。「柏林,在這裡我是個異鄉人,卻熟悉這裡的一切。在這裡人是不會迷路的,最後總會走到牆前。人在自動照相機前拍出來的照片是另一張臉。歷史,就是這麼開始 ……」《柏林蒼穹下》里的這句說的也是我們。到柏林的第二天,大家就嚷着要去柏林牆邊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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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牆

柏林牆

柏林牆

這裡早已沒有了混凝土、鐵絲網、高壓線和報警器,而是世界各地蜂擁而至的遊客。戰爭廢墟和遺迹被劃為文化資產,歷史的黑暗面反而成了城市魅力的一部分。牆倒至今已有三十年,還是有年長的人以柏林牆的走向來判斷方向。就像《再見!列寧》中所演繹的,相比倒塌的圍牆,人們腦中的圍牆才是東西德人之間難以跨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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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禕萌工作室 Studio Wu

吳禕萌工作室 Studio Wu

很多藝術家生活在東西柏林的邊界線上。Studio Wu 就位於柏林牆不遠處的華沙大街附近。主理人吳禕萌出生在上海,很小就隨家人移居德國,從柏林藝術大學畢業後,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翻看和聆聽禕萌講述她的作品,可以感受到她自然散發的感性和對文化比較的敏銳。這些無不反映在她的作品當中,其中當屬她的字體作品「柏京體」最為典型,極具個人特徵的字體糅合了她對中德文化的多層理解。當晚恰逢禕萌的新作發布會,我們一行人也有幸受邀,有限的空間里擠滿了世界各地不同膚色、年齡、職業的人。這一刻,屋內溫度與酒精的混合一度讓氣氛達到了沸點,柏林就是如此,讓每位到訪者感覺到自己被接納,可以在這裡開創出屬於自己的天地。

大師和他們的工作室

沒記錯的話,我們是跟着一位老先生和他的狗找到了躲在這片不起眼庭院里的 p98a.berlin 工作坊,是的沒錯——埃里克·施比克曼(Erik Spiekermann)的 p98a。早在六十年代,大師曾在這附近學習生活過,在他自家的地下室搭建活字工作室來謀生。接待我們的是他的同事費迪南德·烏爾里希(Ferdinand Ulrich),他是雷丁大學的在讀博士生,跟隨施比克曼進行字體排印研究,還在去年為百年高壽的設計師古德隆·查普夫(Gudrun Zapf von Hesse,赫爾曼·查普夫的遺孀)完成了她最早的作品 Hesse Antiqua 的數字復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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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98a 內景

p98a 內景

我們參觀的當日,施比克曼先生正好不在。第二天,厲致謙等人再度拜訪並送上「上海活字」紀念海報,幸運地見到了本尊!

進入 p98a 環顧四周,目之所及均是活版印刷的機床、沾染油墨的金屬活字和滿牆的字體海報,瀰漫著現代辦公室里聞不到的油墨「香氣」,排成整齊陣列的印刷機械與電腦相比顯得古老而佔據空間。「活字排印可是一項體力活,你一站就是一整天……」施比克曼曾在某段採訪中提到,但你以為 p98a 屬於那種傳統保守的印刷工作室就錯了,一旁擺放的 3D 打印的活字看上去可是非常酷的桌面擺設。事實上施比克曼在這裡實踐的正是所謂的「後數字時代的凸版印刷」,電腦文件可以直接傳輸變成激光雕刻的柔印凸版,上機印刷,堪稱古騰堡黑客技術。活字印刷的過程如同外科手術一般有序而富有儀式感,這種純粹的物理髮生只有那些對傳統印刷還抱有熱情的人才能體會。用一個德語單詞來形容,它更加的 「Sinne」(指感官),更像是觸覺,Sinn 也可解釋為「意義」。現代的數字打印無法帶給我們這種「Sinne」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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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Fonts 工作室

LucasFonts 工作室

我們也去了曾與施比克曼共事的另一位字體設計師盧卡斯(Lucas de Groot)的工作室。去之前,對這位荷蘭人的印象僅僅停留在他開發的字體大家族 The SansThe MixThe Serif 系列上,但在觀摩了他的 LucasFonts 工作室、深入交談之後,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他挑出書架上的各種印刷史料讓我們一飽眼福,又拿出自己用過的厚厚一疊速寫本,還有裝滿各式筆尖筆刷的工具箱,讓人感受到一個設計師的創作過程背後是大量的研究、練習和對細節的打磨。對了,他的插畫也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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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Design 公司

MetaDesign 公司

MetaDesign 位於柏林夏洛滕堡地區的 MetaHaus,曾在此工作的設計師侯蘭霞(Clarissa Holm)用流利的中文接待了我們。這裡在三十年代是柏林城市電力公司所屬的一座變電站,後經建築師 Christa Fischer 改造成為如今的設計中心。整個大樓完整保留了變電站的歷史細節,包括保存完好的的閘門、開關和字體標牌等,成了設計中心的特色。大樓的「心臟」是位於 5 層的會議室,八十多年前這裡是曾是整個變電站的電力操控室,整個空間除了把操作台換成了會議桌之外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四周牆壁上嵌着標滿了字母和數字的儀器、電錶、計時器,別有一番氣派。由於工作日的關係,我們沒能進入工作區域參觀。門口拍照留念後就都早早回去休息,因為明天我們將趕赴德紹,去朝拜西方現代主義設計的高潮部分——包豪斯。

風暴中與包豪斯相遇

雨中漫步在德紹的包豪斯校園,滿眼儘是的白牆、平屋頂、鋼筋混凝土和玻璃窗。每個人都在談論包豪斯,卻很難說自己真正了解它。柏林牆倒塌後,工業和勞動人口迅速遷往西德,德紹變成了德國的「底特律」。而包豪斯學校也經歷了從魏瑪時期的手工業到工業化、再到實用至上的共產主義、以及後期建築本質的回歸。這場二十世紀初期的現代主義運動所帶來的蝴蝶效應是否還延續至今?「雖然業界時常抨擊包豪斯在人性化和居住體驗方面局限性,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建立了新的規則和新的坐標系統,以至於區分了兩個世界。包豪斯之前的世界,那是還處於古典主義或者新古典主義審美的舊世界,而包豪斯之後的世界則是現代主義的工業機械審美的新世界。」(張雲亭《被誤解的包豪斯》)這種轉變也表現在文字設計的運用上:二十世紀初期的德國的書籍印刷裝幀工藝還處於由古典主義典範向新古典主義過渡的時期,稜角鋒利的 Fraktur 風格哥特體也與納粹德國的意識形態如影隨形,直至禁止使用哥特體的「字體法令」頒布;而此時,現代、大膽而有力量感的 Futura 也在同一片歷史舞台上開啟一段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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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包豪斯建校百年之際,施比克曼受 Adobe 公司委託,帶領一批設計師將原先包豪斯未發表的和遺留的字體設計手稿重新數字化,並以五位設計師命名(Joschmi、Xants、Carl Marx、Alfarn 和 Reross Quadratic),塵封的經典又能重新回到世人面前。(圖:Adobe Create Magazine

風雨欲來的包豪斯校園

包豪斯教師曾居住的大師住宅(Meisterhäuser)

從大師住宅建築群中走出,天竟然開始颳起了妖風。一群人被吹的東倒西歪,逃回火車站避風(但主播 Eric 的尖尖頭依然紋絲不亂)。原計劃搭乘火車夜宿下個目的地——德累斯頓,可直到晚上,車站時刻表遲遲沒有火車開動的消息。臨近午夜,德鐵才正式通知,由於遭遇歐洲罕見的風暴 Xavier 襲擊,火車班次全部取消……還好有德鐵賠償的免費住宿券和交通券,不得已推遲一天前進德累斯頓。

風暴中罷工的火車站信息屏。來研究下字體?

一場德式排印洗禮

德累斯頓的 Offizin Haag-Drugulin 工作坊是此行的重中之重。工作坊的主人舒馬赫–蓋布勒(SchumacherGebler)先生也是第一次接待來自中國的一群年輕人。這座有近兩百年歷史的工作坊,擁有德國最完整的鉛字種類和字模(matrices),時至今日仍在生產金屬鉛字和承印出版物。打開存放活字的庫房大門,像是走進了被時間封存的「彈藥庫」,不同種類的鉛活字按照字母和廠牌排序依次存放在近一層樓高的金屬抽屜中。除了藏有拉丁字母活字外,還有阿拉伯、西里爾文以及少數中文活字,種類之完整讓人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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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內部擺放着眾多不同時期印刷機械館藏,從博物館級別的蒙納鍵盤排字機 (Monotype Keyboard),到業界具有傳奇色彩的印刷器械收藏,再到各種珍貴銅模,數量之多品種之全,已無法一一列舉了。工作人員還現場演示了通過蒙納排字機排版、通過打孔帶傳輸信息到鑄字機、從而鑄造出「熱乎乎」的活字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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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使用蒙納排字機

蒙納鑄字機上新鮮出爐的鉛字

「不僅僅是黃金,鉛已經改變了世界。」這是德國親英派科學家利希滕貝格(Christoph Lichtenberg)在歐洲工業革命時期對未來的預見。技術持續在發展,與其說追求更好的品質,不如說終極目標是更快捷更低廉,為了提高產能產量,犧牲品質變得不可避免。活版印刷已被時代擯棄,計算機和膠版印刷早已取代舊工藝,然而有些事物是不可代替的:在操作活字排版的過程中,鉛字會在紙面上留下一層薄薄的印跡。按壓所出現的輕微的浮雕效果會導致油墨聚集,它所印出的字母看上去更暗,分量也更重。這種活字印刷的獨特性是數字時代無法代替的。在閱讀時我們可以感知文字力量,它引領我們往真實與人性化邁進,這與電子化虛擬所呈現的完美背道而馳。

除了用機器鑄排,我們也自己嘗試了手動排印。將纖細的鉛字挑選出來裝入角鉤/活字托盤(angle hook)、用鑷子將空鉛金屬片不斷填入取出直到字母間隙合適為止、通過指導小心地操弄滾筒壓印機(cylinder press)……這些步驟需要花費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天色漸黑,雙手和袖口被蹭到些許墨漬,肩膀和眼睛也很酸很累。排字簡直如織布般一絲不苟,六七個小時的參觀實踐後,體力幾乎到達極限,身心卻獲得了極大滿足。

香腸啤酒的歡樂終結

萊比錫是此行的最後一站。一早先去市中心拜會了長眠於聖托馬斯教堂的巴赫後,去了 Kollaborat(寇德設計)的工作室。工作室合伙人 Hendrik Möller 也曾在 MetaDesign工作,開發和設計多款暢銷字體。想到行程快要結束,大家也回歸日常的工作生活,Hendrik 就帶我們去到當地年輕人聚集的老劇院改造的別緻酒吧聚餐。有意思的是,此次的很多行程都發生在以舊改新的建築中,可能比起 brand new(推倒重來),歐洲人覺得沒有必要剷平過去。大口咀嚼着萊比錫特色香腸,喝着德國啤酒,一群因字結緣、興趣相投的年輕人在一座古城的夜晚相談甚歡。

Kollaborat 與我們分享他們的的作品和收藏

說遺憾也是有的,比如天氣總是陰晴不定;比如正處德國國慶節期間,很多店家和博物館都不營業。還有本人執意兩度拜訪 Motto Book 書店,錯過了收藏家 Friedrich 爺爺百年老宅里滿屋的古董書籍和活字藏品。十天的行程結束後,每個人的 TypePass 護照上已經集滿大師們、設計師們、工作室的蓋章簽名,夾放着規格各異的車票門票,還有在 Offizin Haag-Drugulin 親手排印的卡片,我挑選的是德文版的 Gill Sans 鉛字,排下短短一句:「Ich bin ein Berliner」,當作對學習生涯的回憶和柏林之行的紀念。另外「拾荒者」盧濤也一路撕扯街邊海報,像是醞釀著驚喜,一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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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偷」一張街邊海報的套套盧

老藏家 Bernd Friedrich 向我們展示十六世紀在柏林印刷的立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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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相關討論

  1. donlu
    2019/03/06 at 7:45 pm | Permalink

    Type IS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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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譯者

王 燕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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