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设计和视觉文化

挤挤总是会有的吗

2017 年夏关于微软雅黑「标点位置改进」消息的文章截图

「孔雀计划:中文字体排印的思路」系列倡导从中文出发、以中文的思维方式讨论中文排版。上篇《全角半角碎碎念》陈述了标点符号字宽的基本概念,本文则论述了标点符号宽度调整的一个基本问题:我们到底具体在调整什么?

2017 年 8 月,各网络媒体报道了微软公司在「Window 10 秋季创意者」版本里对「微软雅黑」这款字体的更新内容,第一点就提到了「标点符号位置改进」。

根据标点符号用法国家标准 GB/T 15834-2011,严格遵照标准修正了一些标点的位置。逗号的位置由居中改为居左下。问号、叹号、分号、冒号均置由居中改为居左。左括号与右括号的位置由居中改为分别居右与居左。

众所周知,「微软雅黑」是美国微软公司委托方正设计的一款字体,随 Windows Vista 简体中文版一起发布,正式上市是在 2007 年。之后微软不仅为老系统 Windows XP 也发布了一个版本,还在 Office 2007 简体中文版附带此字体。而这次推出的 6.25 版已经是 2017 年,距离发布已经整整十年。「微软雅黑」出于其「Windows 默认字体」的身份,作为「中文代表」出现在世人面前,早就占领了中国大江南北。即便新版本发布,带有错误位置标点符号的旧版也不可能瞬间消失,依旧会在市场上占据很长时间。因此笔者在知乎上对此的评价是:

从 Vista 开始算,花费了十年时间,微软雅黑的标点位置终于符合国标的位置,这速度我也是醉了。

微软雅黑「不走寻常路」

正如版本更新的说明所述,微软雅黑这次修改的原因是要「严格遵照标准」。反过也就是说,自 2007 年诞生直到 2017 年新版发布,十年以来这款字体的标点位置一直都不符合国家标准《GB/T 15834-2011 标点符号用法》。在这份国标里明确规定:

5.1.1 句号、逗号、顿号、分号、冒号均置于相应文字之后……居左下……
5.1.2 问号、叹号均置于相应文字之后……居左……
5.1.3 引号、括号、书名号中的两部分标在相应项目的两端

中国大陆的「偏靠式」标点以及半宽调整空间(绿色区域)

虽然该 GB/T 15834-2011 的 T 指明其是「推荐性标准」,但就标点位置的这几行规定来说,无非是最最基本的需求而已。正如本系列上篇文章所述,在中国大陆的中文排版里,标点符号采用「偏靠式设计」与「半宽+可调整空隙」原则,海内外绝大多数厂商的简体中文字体里的标点符号都遵循这样的设计。

海内外绝大多数厂商的简体中文字体里的标点符号都遵循国标的「偏靠式」,比如图中举例的蒙纳、Adobe 与华文字库等等。

位置问题不单纯是标点本身的字面问题,而是会直接涉及到标点宽度调整(即俗称的「标点挤压」)。很显然,在业界习惯的「偏靠式设计」里,标点符号宽度的调整对象,应该是标点单侧的半宽空隙。而如果把标点放到字面中央,与调整空间相对位置就错位了。

请仔细观察上图中三款字体中标点符号和绿色字框的相对位置。中间「方正新书宋」里的括弧和直角引号即被错误地摆放到了字框水平居中;图右汉仪的「书宋一简」则是遵循国标的「偏靠式」。而图左的旧版「微软雅黑」里则更为混乱:直角引号是「偏靠式」,逗号与括弧却是「居中式」——这种「居中式」与港台的上下左右「正中央」的居中不同,而是字框靠下的左右居中,这个形式的逗号可算是古今中外各种中文字体里的一枝独秀了。

其实「微软雅黑」里的标点位置并非全都是错的——句号是正确的,直角引号的位置也是正确的,而其他标点位置都不正常,圆括号的位置不仅水平居中还下沉,这凸显了一款字体内部逻辑的不一致,由此可见这是一个难以推脱的错误,而并不是一种设计特性。版本更新里针对这一点的修改,根本算不上是「改进」而仅仅是「改正」。

厂商相争,用户受苦

有人说,专业印刷品很少用微软雅黑,因此至少纸媒里专业排版的效果不会有太大影响。然而,令人沮丧的一个事实是,带有错误位置标点的字体并不仅仅是「微软雅黑」一款。方正宋一、方正新书宋、方正悠黑——方正字库几乎所有的正文字体的标点都多少有一些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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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dobe 软件里针对四款不同的字体采用同样的标点挤压设置,左侧两款方正字体显示效果不正常,而右侧两款其他厂商的字体的效果正常。

在 Adobe 软件里针对四款不同的字体采用同样的标点挤压设置,左侧两款方正字体显示效果不正常,而右侧两款其他厂商的字体的效果正常。

用户拿着本身就是错位标点,使用正常的设置方式也无法正常地准确控制版面。上图的例子里模拟了用户在 Adobe 软件里指定「所有标点使用半宽」风格进行调整的情形。Adobe 软件根据标点符号「偏靠式」的规则,针对逗号、后引号要拿掉右半边空隙,只剩下左半边;而针对前括号则要拿掉左半边的空隙,只剩下右半边。一般的中文字体,比如图右的蒙纳盈黑、华文黑体,标点采用了正确的偏靠设置,在 Adobe 的算法下显示正常。

而图左里方正的两款字体效果就不正常了。由于微软雅黑的逗号被放在了字面正中央,而 Adobe 软件削去的却是右半边,导致逗号留在了左半宽的右下角,造成的视觉效果是,逗号主体不但没有紧靠前一字,反而紧靠到后一字上,这正好与用户期待相反;同理,圆括弧与引号由于被放到了字面中央,而 Adobe 却依旧按照「偏靠式」规则拿掉外侧的半宽空隙,导致最后的造成的效果是,括弧与引号没有紧扣内容,反而距离内容更远,贴到了前后文去了。

其实 Adobe 软件里也有针对「居中标点」类的设置,并可以从两侧向中间调整,但仅限于日文间隔号(中黒「・」)等符号。Adobe 只是按照传统铅字排版的惯例,预先对标点进行分类,并设置好每个分类要调整哪一侧空间,而用户无法修改这些具体设置。从 Adobe 的角度来说,排版软件万万没有想到一些字库会把中文字体引号、逗号等标点设置成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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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出版社的排版也深受这种错位标点的困扰。尽管设计师努力用 Adobe 软件中的「标点挤压」中「连续标点」设置进行位置调整,但由于方正字库本身的标点位置就是错误的,书名号效果显然不尽人意。([英]西蒙·加菲尔德著,段铁铮、吴涛、刘振宇译,《地图之上》,电子工业出版社,2017 年 2 月第一版,硬皮精装前后勒口)

专业出版社的排版也深受这种错位标点的困扰。尽管设计师努力用 Adobe 软件中的「标点挤压」中「连续标点」设置进行位置调整,但由于方正字库本身的标点位置就是错误的,书名号效果显然不尽人意。([英]西蒙·加菲尔德著,段铁铮、吴涛、刘振宇译,《地图之上》,电子工业出版社,2017 年 2 月第一版,硬皮精装前后勒口)

目前的情况是,如果用户把方正特有的「居中式」标点符号的字库放到 Adobe 软件里用 Adobe 的预设算法排版就无法达到正常效果。特别是在连续标点的调整,以及调整范围最大值、最小值设定时,用户只能根据标点的实际字面一点一点地尝试才能勉强避免标点重叠的问题。

在当今的平面设计行业里,不使用 Adobe 软件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方正又是中国大陆最大的字体厂商,二者对于标点位置的不同认识,导致用户无所适从。清醒的用户认识到了这种不兼容,只好用奇怪的「逆推」计算绕过这个错误,而有更多不太了解本质原因的用户直接就误解了中文排版里原本的标点宽度调整逻辑。

通过前篇文章对铅字时代「全宽/半宽」标点调整的传统做法的分析,再结合阅读国标的基本规定,以及国内外其他中文字体厂商产品的对比,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方正私有软件算法和设置,与国标、业界传统并不兼容。根据笔者观察,方正自家的排版软件使用方正字库制作而成的出版物并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因此,问题是在于方正与 Adobe 这两家厂商针对标点符号宽度中「可调整区域」的认知有着本质区别。这更突显了本文的主题:当我们在讨论中文排版的标点调整时,到底调的是什么。如果对标点的「可调整区域」没有共识就开始谈用什么设置按什么数值调,最后做出来的效果只会差之千里。

小结

在国际化的今天,对产品的标准化程度与兼容性的需求日益高涨,笔者也在此呼吁,作为厂商应该担当起企业的社会责任,大家都来共同遵守行业习惯。微软雅黑能改进,我们希望方正的其他字体也能一齐改进。而作为一名设计师用户,则应该要有清醒的认识:不同厂商的字体产品具有不同特性,即便套用同样的设置也会有不同效果。说到底,针对具体设计项目必须经过测试,并对最终效果进行确认。特别是对于中文排版里所谓的「标点挤压」,绝对不要理所当然地认为「挤挤总是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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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个相关讨论

  1. Krasnaya Ploshchad’
    2018/03/28 at 12:41 pm | Permalink

    难怪当初 Adobe 开发思源黑体/思源宋体的时候要找华文合作,标点符号都做那么规矩。

  2. 徐仪
    2018/04/03 at 9:57 am | Permalink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括号和书名号贴近汉字的样子,感觉太拘束了。

  3. wan a
    2018/05/02 at 4:50 pm | Permalink

    求解,思源黑体和思源宋体在 Adobe Illustrator 里怎么把标点符号调整成全宽?在 InDesign 里没问题,在 Illustrator 里一直都是半宽。

  4. Eric Q. LIU
    2018/05/02 at 5:13 pm | Permalink

    >To wan a: 这和本文关系不大,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不是思源的问题。我猜你的 Illustrator 里标点挤压设置成「无」且 kerning 又是「自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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