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設計和視覺文化

你家的春聯貼反了么?

一副春聯
東京一家中國餐館的春聯

都說在國外過年沒有年味,但只要看到中國餐館門口貼着的春聯,似乎濃濃的過年味道,連帶着鞭炮的火藥味一起向你撲來。

這是在前幾年的春節筆者在東京拍攝到的一張照片。當時只是覺得這幅春聯怎麼念怎麼不順,似乎是平仄不對,但又覺得可能是把上下聯貼反了。於是我把此圖貼到了社交網絡上,同為 TIB 作者的梁海回復說:「主要是很多人根本判斷不出來哪個是上聯……」

春聯作為一個傳統習俗一直被保存至今。而從小習字的我在臘月時,往往因為寫多了春聯而把手指染得通紅。按照寫對子、做春聯的傳統習慣,學過一點格律的人都知道是要「仄起平收」。哪怕說不出「仄起平收」這四個字,大家從小多少都讀過古詩,讀出聲來憑語感也可以感覺「順」或者「不順」。

所以問題又變成:即便能分辨出上下聯的,又能不能正確地貼在門上呢?其實,上下聯的左右,本質是豎排的閱讀方向問題。

很巧的是,我們播客節目友台主播不鳥萬如一先生在推特上轉發了一條來自日本「物書堂」新發布的「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iOS app 里的一句廣告詞「美しい縦書きを:日本語は妥協しない。國語辭典はやっぱり縦書きが一番です。」(漂亮的豎排:日文不妥協。國語詞典還是豎排最好。)並說:「日文不妥協,中文呢?」。

不鳥萬如一的推文
不鳥萬如一的推文

的確,日本的語文課本都是豎排,日本的報紙都是豎排,日本的書刊有一半左右都是豎排,日文當然不妥協。在港澳,豎排還相對常見,但在中國大陸,幾乎已經銷聲匿跡。所以我對此的評論則是:「儼然在內地已無人習慣豎排,也不要強求罷。」

在中國大陸,豎排改橫排其實比簡化字政策還要早。經過一段時間的實驗之後,《光明日報》率先於 1955 年 1 月 1 日起改為橫排。而當年年底,也就是 1955 年 12 月 30 日,文化部甚至還發了一個《​關於漢文書籍、雜誌橫排的原則規定》,規定說

自 1956 年起新發排的漢文書籍,除影印中國古籍以及少數有特殊原因(如該書讀者對象大部分還不習慣橫排)不能或不宜橫排者外,應該一律採用橫排。對橫排書的版式設計,各出版社應該結合本單位出版物的特點進行研究,既要防止紙張利用率過低的偏向,又要照顧到實用美觀的要求。

這個文發出才兩天,從 1956 年 1 月 1 日起《人民日報》等中央、地方報就一律改成了橫排。由於鉛字字號也發生了變化,《人民日報》甚至在改版前一天特地發了一篇《本報啟事》讓「各方面的作者供給本報的文章和新聞都必須寫得短些。」

人民日報
人民日報的《本報啟事》里寫到:「本報從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起,改用老五號字橫排。報紙容納的字數,比原來用新五號直排減少了四分之一,大約減一萬五千字左右。」注意,當時的印刷依舊採用舊字形繁體字。圖片來源:人民網

可以說,把上下聯貼反就是凸顯民眾已經不習慣豎排的一個典型例子。因此,我後來又在微博上發了一條微博補充說道:

好吧,我想說的重點是,對聯實質是豎排,而豎排是要先右後左的;哪怕是橫批,其實質是「一字一行」,理論上也應右起(但現在似乎大家容忍左起的橫批了)。

現在大家習慣橫排了,現在看書需要做的是

  1. 書頁的左側是訂口
  2. 翻頁的時候,捏着書頁右側的切口,往左方向翻開
  3. 裡面的文字是橫排
  4. 第一行在最上方,一行結束之後,要向下挪到另外一行。

似乎一切都太理所當然,寫出來都覺得啰嗦。那麼,換成豎排,一切又應該是什麼樣的?

  1. 書頁的右側是訂口
  2. 翻頁的時候,捏着書頁左側的切口,往右方向翻開
  3. 裡面的文字是豎排
  4. 第一行在最右方,一行結束之後,要向左挪到另外一行。
橫排與豎排
橫排與豎排的基本版式

最基本的一點,就是「中文的豎排要從右開始」。世界上唯一一個豎排卻從左向右的,那是蒙古文的書寫系統(包括滿文、錫伯文),不是漢文!

長年旅居日本的我,看到豎排的文字,下意識地就會從頁面的右端開始讀。正如我看到橫排的文字的時候會從最上方——絕對不會是最下方開始看,這才是「閱讀習慣」、「理所當然」的。如果要做豎排,就要遵守豎排的習慣,僅此而已。國內有些平面設計師偏愛豎排,但有些設計師的作品連這樣一個基本點都沒遵守,實在是讓讀者困惑。

豎排例
某雜誌書的一個豎排對開頁。雖是豎排,但是卻按照橫排的翻頁習慣讓讀者先讀完左頁再讀右頁,在一個對開頁里違反常規習慣,讓讀者一籌莫展,不知道從何處開始閱讀、如何翻頁。

中文的豎排是從右往左的,一切要從右邊開始,因此對聯中的上聯要在右邊,下聯要在左邊。然而,對聯的橫批有點特殊。乍一看,橫批似乎是橫排的一行字,但本質上卻是「一字一行」,傳統上依然是要從右往左的,正如古建築上的牌坊一樣。據說武漢大學正門牌坊上題字「國立武漢大學」是傳統的從右往左寫,常被學生戲讀為「學大漢、武立國」,也可以博君一笑。

武漢大學正門
武漢大學正門題字。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不過近年來,對聯橫批的「一字一行」的豎排傳統已經逐漸被侵蝕,越來越多的橫批改為從左往右寫,而上聯依舊在右。這樣,上下聯的閱讀順序是先右後左,而橫批卻是從左到右,一個系統里的閱讀順序愣是硬生生的相衝突了。所以我自己在寫對聯時,橫批一定是右起的,這樣甚至還可以給那些不熟悉的讀者一個提示:從右起!從右起!從右起!

於是有些人說,乾脆都改革吧,上聯貼左邊、下聯貼右邊,橫批從左到右。我雖然不贊成,但至少在一個系統里順序是一致的,邏輯上似乎可以成立。但是如果連這都改革了,乾脆再徹底一點直接橫寫對聯,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對聯應該怎麼貼
對聯應該怎麼貼

不鳥萬如一在後來的推文里還說:「人的肉體和思維其實都是有彈性的,橫豎、簡繁,都不是死的。大多數人高估了轉換的成本,而且我完全可以說強制某些人讀慢點,對她只有好處。」而實際上,《西文排版》的作者高岡昌生先生就說過:「排版規則是讀者和排版者之間的一個事先約定。」這是一種默契。如果要提倡一個獨特的排版方式,要事先讓讀者知道,否則讀者會無所適從。如果要讓全社會(製作方和讀者方)一起改變這個默契,自然需要全民一起參加,並且要耗費很長時間來進行。五十年代的豎排改橫排就是這樣一個例子。經過半個多世紀,現在除非是新印古籍、學術著作和現當代人的古體詩文集,否則到書店找一本豎排書都很困難了。所以現在要讓大家來看豎排,是要時間去學習、去習慣的。

中文方塊字真方便,橫豎都能排。習慣橫排的你如果真的喜歡豎排,那麼就從基礎開始一點點地學習,一點點地習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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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個相關討論

  1. dine
    2017/02/02 at 11:07 pm | Permalink

    Wikimedia 的大小寫拼錯了

  2. Eric Q. LIU
    2017/02/03 at 6:22 am | Permalink

    >dine: 已改。感謝指正!

  3. 2017/02/03 at 8:15 am | Permalink

    可以來用用看〈艾比索〉直書寫作平台,台灣團隊做的,
    適合創作也適合寫日記,直書加上背景,讓人想寫想讀。

    http://episode.cc

  4. julie
    2017/02/04 at 11:33 am | Permalink

    春節的時候發現一個事情。現在的對聯橫批有從左往右,也有從右往左寫的。
    那麼我在給鄰居分辨上下聯的時候,就按照這個來看,如果是從左往右寫的,上聯就給放左邊了,反之,同理。也不知是不是正確,門聯也都貼了。

  5. 2017/02/08 at 1:23 pm | Permalink

    若是如此,kindle的豎版書也應是點左邊-“前進”翻頁,點右邊-“後退”翻頁。

  6. MainasuK
    2017/02/09 at 12:23 am | Permalink

    說起來,讀的第一本豎排右翻頁的書就是日語教材,再就是一本動漫畫冊,也是從日本引進的。除此之外,平時在圖書館找書讀的時候還真沒見到豎排的書。

    等等……漫畫的話,也算豎排吧,實體書就不說,連閱讀器一般也是向左翻頁的,這還是默認設置呢。默認右翻頁的也沒見過欸,雖然看上去是按照用戶習慣設計,但實際上用戶習慣也是這樣形成的呢。

  7. Eric Q. LIU
    2017/02/09 at 8:17 am | Permalink

    > Aaron & MainasuK 只是你們沒有見過吧,但在港台日都很普遍哦。日本的小說基本都是豎排的。在 iOS/Mac 上的 iBooks 買的日文小說都是豎排,都是向右翻頁。

  8. MainasuK
    2017/02/09 at 12:05 pm | Permalink

    > Eric Q. LIU
    回復是這樣的格式嗎,沒有自帶的回復功能嗎~

    你這樣一提醒還真的是,想起來在 iBooks Store(中國區現已關閉……) 里下載過幾本日文小說,的確是豎排右翻頁。就連手裡的電子詞典里自帶的幾本日文小說也做了豎排,體驗很奇特。

    正如你所說,在港台地區和日本很常見,大陸這邊就很少見了,

    若是想推廣豎排的話,從實體書入手有些困難。那不妨學習一下日本的 kindle,中國區的書城為小說等讀物提供一個豎排選項,這樣子降低切換成本之後,必定能產生一個小範圍的流行。不過從商業角度出發,亞馬遜恐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吧,哈哈哈

  9. who
    2017/02/14 at 12:11 pm | Permalink

    中文竪排不是無緣無故的,而是歷史條件所決定。古人先是刻竹後用書法,都是從右往左豎著寫字,尤其是寫書法時手的姿勢是提起的,不會沾到墨。然而時代改變了,現在人的書寫工具是圓珠筆、水筆、鉛筆,用左手從右往左寫就很彆扭了,自然而然地會變橫排書寫,而書籍排版當然也是跟著人們的書寫習慣,這和文化傳承關係實在不大。用竪排就是妥協嗎?我認為是隨著時代發展的一種進化

  10. 2017/02/20 at 10:56 am | Permalink

    就是喜歡看引經據典的文章

  11. Krasnaya Ploshchad
    2017/03/09 at 6:47 am | Permalink

    Sutton SignWriting 也是豎排從左向右的文字

  12. 蔡蒙
    2018/11/18 at 5:47 pm | Permalink

    照片中那副春聯並沒有貼反。
    吉春吉日千家吉,吉為入聲字,屬仄韻,作上聯,貼在右側;
    新紀新年萬物新,平聲收尾,作下聯,貼在左側。

2 個Trackbacks

  1. […] 所撰〈你家的春聯貼反了么?〉,刊於 Type 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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